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株下闲人

魏玉珊

2026-06-30 16:39:07

宋国之郊,有田畴数亩,土质寻常,不肥不瘠,年年耕种,年年收成微薄。田间住着一位农夫,寻常市井凡人,无过人之才,无勤勉之志,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,岁岁躬耕,岁岁清贫。春日播种,夏日除草,秋日收割,冬日休耕,循规蹈矩,按着农时劳作,从不敢偷懒懈怠,却始终家境贫寒,衣食堪堪自保,终年不得富余。

日子久了,农夫心中渐渐积满烦闷与不甘。他看着村中富贵人家,有人无需劳作,坐享其成;有人投机取巧,获利颇丰;有人攀附权贵,衣食无忧。唯独自己,一生勤恳,终日劳苦,汗洒田地,岁岁不休,却依旧清贫度日,难脱贫寒。他越想越觉得世道不公,天道无凭,勤恳之人不得善待,慵懒之人反倒安逸。久而久之,心底便生出深重的懈怠,不再甘心脚踏实地,只盼着能寻得一条不劳而获的捷径。

这一年深秋,秋风萧瑟,草木凋零,田间庄稼已然成熟,满目金黄。午后阳光和煦,暖意融融,农夫弯腰俯身,在田间除草松土,动作慵懒,心神涣散,满心都是对清贫生活的怨怼。正在他心不在焉劳作之时,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踏之声,草木摇曳,尘土飞起。一只肥硕的野兔仓皇窜出林间,双耳紧贴头颅,四蹄狂奔,神色慌张,似是被猛兽追赶,慌不择路。

野兔径直冲向田边的老树根,那树根粗壮坚硬,裸露土外,经年不朽。只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野兔头颅狠狠撞在树桩之上,颈骨断裂,瞬间便瘫软在地,四肢抽搐几下,再也不动,当场毙命。农夫见状,心中一惊,随即大喜过望,连忙丢下手中农具,快步奔上前去,俯身拾起野兔。野兔分量十足,皮毛顺滑,肉质肥美,足够一家老小饱食数日,省去半月劳作之苦。

捧着沉甸甸的野兔,农夫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,满心皆是侥幸与欢喜。他当即放下田间活计,早早收工,提着野兔欣然归家。当晚阖家饱食,不用耕耘,不用流汗,不用奔波,便得美味饱腹。夜里,农夫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久久难以入眠,脑海中反复回放白日的奇遇,心底生出无尽的盘算。

他细细思量,自己终日耕田,沐雨栉风,日晒雨淋,一年到头辛苦劳碌,除去种子赋税,所得寥寥无几,常常入不敷出,清贫窘迫。可今日不过片刻机缘,便得一只肥兔,抵得上半月耕作的收成。如此算来,勤恳劳作,费时费力,收益微薄;偶遇侥幸,不劳分毫,获利丰厚。既然世间有这般轻巧的好事,何苦再死守苦田、自讨苦吃?

一念至此,他心中的勤勉彻底崩塌,贪巧之心愈发浓烈。他认定,守株待兔便是天赐捷径,是摆脱清贫的良方。次日天明,家人催促他下田劳作,邻里乡人纷纷出门耕耘,唯独农夫置之不理。他扛起草席,搬来石块,稳稳坐在那截老树桩旁,安安静静等候,目光死死盯着林间来路,静待下一只野兔奔来。

从此,他彻底荒废了农事,日日守在树桩之下,寸步不离。春日草长,他不播种;夏日雨润,他不除草;秋日谷熟,他不收割。脚下的良田渐渐荒芜,杂草丛生,藤蔓蔓延,昔日规整的田畴,渐渐沦为荒草野地,庄稼尽数枯萎腐烂,无人打理。邻里乡人见了,纷纷上门规劝,劝他勤勉务农,莫要痴心妄想,偶然奇遇不可复刻,守株待兔终是虚妄。

农夫全然不听,心中笃定好运定会再次降临。他觉得昨日能得兔,今日便能再得,天道轮转,运气循环,侥幸必然会再次眷顾自己。旁人的规劝,在他看来,不过是庸人不懂捷径、固守愚笨的闲话。他日日静坐树旁,从晨光微露待到夕阳西沉,从春和景明待到寒冬腊月,风雨无阻,日夜坚守。

一日、两日、一月、两月,春去秋来,寒暑交替。苍老的树桩依旧静静立在田间,纹丝不动,可仓皇奔逃的野兔,再也没有出现过半只。秋风扫落叶,冬雪覆枯枝,农夫日日枯坐,风吹日晒,面色日渐黝黑枯槁,身形愈发消瘦憔悴。家中存粮日渐耗尽,米缸空空,灶台冷清,日子一日比一日窘迫,从起初的清贫,渐渐沦为饥寒交迫。

即便如此,农夫依旧不肯醒悟。饥寒交迫之时,他心底的不甘愈发浓烈,总觉得是自己等候时日不够,运气尚未降临,只要坚持守候,终有一日能得好运。他看着荒芜的田地,看着破败的家舍,看着乡人辛勤耕作、岁岁丰收,依旧不肯回头,死死守着一截冰冷的树桩,执着一场虚无的侥幸。

村里的乡人渐渐都知晓了这件荒唐事,人人讥笑他愚笨痴傻、不务正业。田间地头、街巷檐下,人人都拿他当作笑谈,告诫自家子弟,切莫学此人痴心妄想、贪图捷径。农夫沦为全村的笑柄,却依旧死守执念,不肯悔改。

世人皆笑宋人愚痴,守株待兔,荒废农事,一无所获。可世间这般宋人,从来不在少数。无数人厌倦脚踏实地的勤勉,痴迷转瞬即逝的侥幸;无数人舍弃日积月累的耕耘,追逐虚无缥缈的捷径;无数人把偶然的奇遇当作必然的常理,把投机取巧当作立身的本事。他们和这位农夫别无二致,终究是被贪念蒙蔽心智,被侥幸困住脚步,最终荒废岁月、虚度人生,只落得一场空、一身狼狈,沦为世间笑柄。那截老树桩静静伫立田间,看过勤勉者耕耘丰收,看过贪巧者痴心空等,默默见证着人间无数荒唐执念,岁岁无言,岁岁清醒。

作者:魏玉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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株下闲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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