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槐树底下，是糖画刘的摊子。一张半旧榆木桌，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，一把紫铜勺，一个坐在小炭炉上的铜锅，就是他全部的家当。每天日头爬到槐树第二个桠杈时，他就背着木箱来了，步子不快，背有点驼，像驮着半袋米。放下摊子，生起炭炉，从瓷罐里舀出提前熬好的麦芽糖，倒进铜锅里，他便往马扎上一坐，点一袋旱烟，等着人来。

麦芽糖是头天晚上在家熬的。火要文，不能急，熬到糖色变成透亮的金红，用筷子挑起来，能拉出细而不断的丝，断口脆生生的，不粘牙，才算正好。有人问过他配方，他也不藏私，“就是麦芽糖加一点冰糖，没别的。手艺在手上，不在料里。”

孩子们是闻着甜味来的。放学的钟声刚落，巷口就涌过来一群半大孩子，攥着一分两分的钢镚，挤在摊子前。转盘是木头做的，漆皮掉了大半，上面画着龙凤、花鸟、兔子、金鱼。转一次一分钱，转到什么，糖画刘就画什么。
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，攒了三天的钱，就为转一只凤凰。指尖一拨，转盘嗡嗡地转，慢慢停下来，指针正指在凤凰头上。周围的孩子 “呀” 地一声，小丫头脸都红了。糖画刘笑了笑，把铜勺在锅里轻轻一搅，舀起半勺糖稀，手腕微微一沉，金红的糖丝就落了下来。先点凤头，再勾凤颈，翅膀是斜斜一笔带过，尾羽却要细细地拉，一根是一根，像风吹开的霞。末了沾一根竹签，小铜铲沿着轮廓轻轻一铲，一只展翅的凤凰就托在了手里。阳光底下，糖衣透亮，连凤凰眼睛的那一点高光，都落得恰到好处。

小丫头举着凤凰，舍不得吃，踮着脚走了。旁边站着个穿补丁褂子的男孩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纸币，是半分钱，抿着嘴看，半天不说话。糖画刘瞥了他一眼，没言语，又舀了半勺糖，手腕一转，在石板上画了只圆滚滚的兔子，长耳朵竖得老高。“拿去吧，” 他把兔子递过去，“刚练的，画得不好，不算钱。” 男孩愣了愣，接过兔子，小声说了句 “谢谢”，转身跑了，跑出去几步，才敢舔一口。

没人的时候，糖画刘就坐在马扎上，看着街上的人发呆。有人说，他原先是学国画的，祖上几代都是画匠，到他这辈，世道变了，中堂画、条屏没人要了，才改做糖画。这话没人敢问真假，只见过他收摊时，偶尔从木箱最底下翻出一本磨毛了边的《芥子园画谱》，就着夕阳翻两页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，像在运笔。

有回巷里的老秀才跟他闲聊，说 “你这手艺，屈才了。” 他把铜勺擦干净，放进布包里，慢悠悠地说：“都是画。画在宣纸上，是给人看的；画在糖上，是给孩子吃的。能让人高兴，就不算屈。”

日头往西边沉的时候，炭炉的火就弱了。锅里的糖稀剩个底，他便不再接生意，用温水把石板擦干净，铜勺、铜锅都用布包好，一件件放进木箱。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盖在他的摊子上，也盖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
他背着木箱往巷子里走，风卷着槐花落下来，沾在他的肩上。他抬起手，舔了一下指头上沾的糖渣，甜的，带着点焦香。和几十年前，他第一次拿起画笔时，师傅塞给他的那块灶糖，是一个味道。

署名：魏玉珊